站在中原某处古战场的荒草里，风掠过断剑残陶，忽然听见两千年的马蹄声——
那时诸侯们若要动刀兵，必先遣青铜使者，捧着刻满礼法的简册，踏过青石板路去问罪。
齐桓公要伐楚，管仲便捧着一捆青茅，说“包茅不贡，王祭无以缩酒”；又指昭王南征溺于汉，说“天命在周，尔等失德”。
使者的话要绕着三礼五经转，像在宗庙里点一柱香，火星子溅到哪，便是“师出有名”的由头。
若对方不应，便派“致师者”——驾一辆朱漆战车，车上立着披犀甲的武士，车后跟着持矛的甲士，到敌营前一箭射倒旌旗，再掷出套马索勾住城堞，算是“亮了肌肉”，却不真砍人。
这哪里是宣战？分明是在周礼的铜鼎里舀一勺汤，温一温刀兵的棱角。
待得箭在弦上，还要摆一场“礼义的宴席”。使者再赴敌营，展开竹简念檄文，说“寡人不得已而用兵”，末了还要约法三章：“不斩行人，不掠妇孺，不逐败卒。”
仿佛两军对垒不是血与火的碰撞，倒像两个酸儒在席上辩“仁义”与“征伐”，连战鼓都要敲得抑扬顿挫，怕惊碎了礼仪的壳子。
展开剩余66%我曾在《左传》里读到，宋襄公与楚军对峙，楚人渡河时，有人劝他“半渡而击”，他说“君子不乘人之危”；楚军列好阵，他又说“君子不鼓不成列”。后来他被射中大腿，次年伤重而亡——这迂腐的“礼”，到底是护不住他的，却让后世读史的人，读出了青铜器上未凉的血。
到了战国，礼崩乐坏的裂缝里，长出了带刺的荆棘。战争的棋盘上，玉帛换作了竹简，礼法换作了利害。
张仪带着六百里商於地的承诺入楚，怀王信了，却只换得一张“空头契约”；苏秦佩六国相印，合纵的盟书墨迹未干，秦国的金帛已塞进了赵魏君臣的袖中。
这时的使者，不再是捧着礼器的“行人”，而是揣着阴谋的“说客”。他们在朝堂上唾沫横飞，说“远交近攻”的便利，说“借刀杀人”的妙算，说得连烛火都跟着摇晃。
更妙的是间谍——女色是刃，谣言是刃，连送来的米粮里都可能藏着密信。
秦国的细作混进赵国，散播“廉颇老矣”的流言；楚国的门客卧底齐宫，偷画地图藏在玉璧夹层。
战争还没打响，人心早被拆成了碎片，拼不成完整的城池。
我曾站在函谷关的残垣上，看夕阳把“天下第一关”的刻痕染成金色。
春秋的礼，像这关前的古柏，根须深扎在泥土里，风来叶动，却折不断；战国的术，像关后的栈道，悬在悬崖边，走得快，却随时可能坠进深渊。
历史的吊诡正在于此：当诸侯们扔掉玉圭、收起礼器，以为握住了更锋利的刀，却不知那刀早已割破了他们自己的衣襟。
所谓“上兵伐谋”，谋到最后，谋掉的是人心的温度；所谓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，屈到最后，屈的是文明的体面。
风过处，荒草里露出一截青铜箭镞，锈迹斑斑。我弯腰拾起，忽然想起《礼记》里的话：“礼者，天地之序也。”
或许春秋人守的不只是一套礼仪，更是对“序”的敬畏；而战国人争的也不只是一方疆土，更是对“力”的迷信。只是当“序”碎成渣，“力”便成了脱缰的马，踏碎了三千年的温良。
暮色漫上来，把断剑与荒草都浸成暗黄。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，像极了当年使者车马的铃响——
只是那铃声里，再没有了“礼”的清越，只剩“术”的苍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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